比“梦校”更重要的是人生的主动权 | 方柏林读《梦校》 ...
塞林戈在俄亥俄州丹尼森大学举办《梦校》新书发布会。丹尼森大学是塞林戈评选的75所“梦校”之一。图片来源:denison. edu
常有华人家长抱怨:原以为美国不用高考,上大学简单,结果发现不知道复杂了多少倍。北美也没啥张雪峰,于是这个繁杂的项目管理过程,迫使一些即便英文良好的父母,都要聘请申请机构帮忙。美国大学通用申请系统的数据显示,近几个申请周期中,约150万名申请者使用该平台申请大学,申请人数连续多年保持每年约2%至5%的增长。表面上看,美国大学录取,学生和家庭自由度更大,选择更多,但每一步都费力费钱费心,例如考试考什么都得考虑,是考SAT还是ACT?在此之前,还得卷AP、体育、音乐、竞赛、科研、夏校、义工……毫不客气地讲,这场超长马拉松竞赛,有时候从一出生就开始了,甚至孩子还没有出生,小夫妻买房,就在考虑学区了。总之,也是卷翻了天的繁杂游戏。大家都想考进一所好的“梦中情校”。
杰夫·塞林戈(Jeff Selingo)的新书《梦校》(Dream School)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也许,我们追逐的“梦校”,本来就是一个被误解的概念。大学录取是一个极度信息不对称的游戏。塞林戈把大学申请比作迪士尼热门项目的排队通道。游客只能跟着前面的人缓慢前进,通道曲曲折折,看不到终点,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等待。如果队伍是一条笔直的长廊,让人一眼望见尽头,许多人可能早已放弃。同样,今天的大学申请也越来越像一条漫长的队伍,学生跟着别人准备考试、参加竞赛、申请夏校,很少停下来问一句:我为什么要排这条队?
排名究竟有多靠谱?
在中文语境里,有留学中介和评论者煞有介事地讨论大学排名,仿佛这是多么科学的事情,实际上,大学排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用什么标准。例如有段时间,大学的多元化是学校排名的一大标准,可是留学家庭未必关注这些。再比如,录取率就是标准之一。过去在美国申请大学没有现在难。如今,大学排名游戏,使得大学为了降低自己的录取率,先大撒广告,吸引学生报考,然后死命地拒绝,做的是个缩小分子扩大分母的数学游戏。对于考生来说这很不道德,造成了多少家庭的金钱浪费和心碎,但所有人都在玩这游戏,于是大家都停不下来,除非大家拿掉这个错误的排名标准。基于录取率的排名是很坑人的:拒绝的考生越来越多,也就意味着学生需要申请越来越多的大学。申请总量的增长速度快于申请人数本身,近年来保持着每年约5%至7%的增长。如今的申请者平均会向6.5至6.8所大学提交申请。
此书作者塞林戈并不是站在局外批评排名的人。他是一个多年专注高校录取的新闻记者,此前还出过《大学录取游戏》(Who Gets in and Why),此书一度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榜单。1994年,塞林戈曾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U.S.News & World Report)担任实习生,参与大学排行榜的制作,亲眼见过他所谓“香肠制作的过程”。他的结论并不客气:最好不要知道排名是怎么做出来的,否则很可能会失去胃口。当年联邦的公开数据远没有今天丰富,大学排名很大程度上依赖所谓的“同行互评”,即请大学校长、教务长等评价其他学校。在排名评比中,各大学各显神通,寄送制作精美的宣传册、投放广告,希望在同行心中留下更好的印象。然而调查问卷的回复率只有约30%,许多校长根本不了解其他学校,有的由秘书代填,有的由行政助理完成,还有人干脆参考上一年的排名来作判断。这让我想起了气象员和印第安人的故事:一位电视台气象员发现,当地印第安人开始疯狂收集木柴,于是判断今年冬天一定会特别寒冷,便在天气预报中提醒大家做好准备。可是印第安人为什么突然拼命捡木柴?不是他们有某种神秘的未卜先知的超自然能力,而是他们也看天气预报,有的天气预报说冬天将特别冷,于是开始积攒更多木柴。
由于对美国大学体系不了解,中国家长和考生看牌子,看排名,而美国学生和家庭更看重的是匹配度。这匹配度不仅包括专业学校与兴趣爱好的匹配,也包括经济上能否支撑,交通是否便利,甚至包括家庭是否支持某支橄榄球队等。相对于简单粗暴的排名而言,这种匹配度显得像玄学,而排名是显学。你再怎么去宣传,大部分家长还是问:听你这么说,这个学校是蛮好的,那它排名怎么样?你发觉你白费口舌。
当然,排名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大的档次是有的,哈佛和即将倒闭的小型博雅教育学院之间,差别还是很大的。但就好比打篮球,1米6的身高和2米11的自然有差异,可是如果大家都1米9以上,那比的可能就是韧性、反应灵活度这些别的特质了。现在,《纽约时报》也推出了自己的大学排名,但与《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不同,它允许读者根据自己的偏好调整权重,比如更看重地理位置、毕业收入还是经济负担,排名结果也会随之变化。我自己也曾经和几个同事做过实验,根据美国教育部等机构的公开数据,了解对于留学友好的学校。我们的标准包括捐赠基金的额度(这样的学校不容易倒)、校园暴力犯罪(留学生希望安全)、学费价格、学生—老师比例,等等。根据这些新的标准,我们得出来的排名前十名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南加州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斯坦福大学、纽约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哈佛大学、乔治城大学、佐治亚理工学院(主校区)。也就是说,你一旦标准稍微改一点,大学基本上就开始七上八下地挪动位置。例如,如果你希望小孩去大城市上学,这样招聘机会很多,暑假回家方便,那么很多位于偏远大学城的学校,就未必是优选。
塞林戈在2020出版的《大学录取游戏》。
当大学越来越像奢侈品
如果说排名只是大学的“品牌”,那么学费则是品牌最直观的价格标签。美国部分私立大学的年度学费和生活费如今已经突破每年十万美元。虽然许多学校实行按家庭收入发放助学金,但一旦家庭收入超过二十万美元,奖助学金往往会迅速减少,实际支付的费用直线上升。数据显示,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大约64%的私立大学学生家庭支付全额学费,到2020年,这一比例已降至28%;公立大学则从79%降至47%。越来越多家庭开始重新计算:这张大学文凭,到底值不值这个价钱?
塞林戈借用了营销学中的“芝华士效应”(Chivas Regal Effect)来解释这种心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苏格兰威士忌品牌芝华士销售平平,后来营销人员反其道而行之,大幅提高售价,消费者反而认为“既然卖得这么贵,一定品质更高”,销量随之增长。这就是所谓的越贵越好、越贵越有人买的荒诞效应。价格本身,竟成了品质的信号。大学何尝不是如此?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把高学费、高排名与高质量画上等号。花八万美元读一所大学,某种意义上就像戴一块劳力士、开一辆奔驰,购买的不只是教育,还有身份、声望以及社会认同。诡异的是,一旦大学排名下降,他们考虑的不是降价,反而会提高学费,利用高昂学费让家长和学生误以为学校更“物有所值”。
然而,消费者的观念正在发生变化。苹果手表没有消灭劳力士,却让越来越多人意识到,自己需要的是健康监测、手机支付和导航,而不是一块昂贵的机械表。特斯拉也没有取代奔驰,却重新定义了汽车的价值,不再只是豪华,而是软件、电动化和智能体验。美国大学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真正稳如磐石的,依然是哈佛、普林斯顿、斯坦福和MIT这样的顶级名校,它们早已成为教育界的劳力士。但受到最大冲击的,却是那些排名不错、收费昂贵、缺乏足够品牌溢价的中间层私立大学。对于越来越重视投资回报率的家庭来说,如果一所州立旗舰大学能够提供相似的就业机会,而学费只有一半甚至更低,为什么还要为那块“品牌溢价”的牌子埋单?
谁在上升,谁在下坠?
塞林戈从声誉和性价比出发,将美国大学划分为四种类型。第一类是“王炸型名校”(Elite Powerhouses),既拥有最高声誉,也能持续创造长期价值,例如哈佛、普林斯顿、麻省理工等。第二类是“高性价比型”(Accessible Excellence),虽然综合排名未必耀眼,但能以合理的价格提供优质教育和良好的就业回报,这类学校近年来迅速受到学生和家长欢迎。第三类则是“鸡肋型名校”(Next-tier Elites),它们排名不错,却因学费高昂、毕业回报有限而陷入尴尬境地。最后一类则是“挣扎求生型”(Struggling Discounters),既缺乏品牌,也缺乏价值,不少学校正面临招生不足和财政困难。
最尴尬的可能是那种鸡肋型名校,它们无法与常春藤竞争品牌,又难以在价格上与州立大学甚至读了一两年然后可以转学州立大学的社区大学抗衡,逐渐被两头挤压。像乔治·华盛顿大学(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康涅狄格学院(Connecticut College)、肯扬学院(Kenyon College)等学校,都不同程度面临这种挑战。我的母校雪城大学(Syracuse University)近年来因招生未达预期、财政承压而更换校长,也折射出中间层私立大学面临的共同困境。人口滑坡导致这些学校处境越来越难。
与此同时,州立大学却迎来了新的黄金时代。很多美国的公立大学,即便对于留学生来说,性价比也是蛮高的。由于他们的出发点是照顾本州学生,学费不会定得太高。它们分布更为广泛,规模更大,录取人数众多,进去也没那么难。俄亥俄州州长詹姆斯·罗兹(James Rhodes)曾承诺,让每位居民在30英里范围内都能找到一所公立大学。同样,爱荷华州人口只有300万,却在99个县都设了爱荷华州立大学推广中心。佐治亚州率先承诺,优秀高中毕业生只要留在本州就读公立大学,即可大幅减免学费。随后,佛罗里达、南卡罗来纳、路易斯安那、得州等州纷纷效仿。塞林戈采访佐治亚大学时,一位教授带他到学生停车场,让他看停车场密密麻麻的新车。他说许多家庭与孩子达成了新的“交易”:如果选择本州州立大学,省下来的学费他们会给孩子买一辆不错的汽车。这种选择并非意味着降低标准,而是重新定义价值。
长期以来,大多数美国学生都在本州读大学。2002年,各州旗舰大学约70%的学生来自本州,而高中毕业生跨州就读旗舰大学的人数仅占全国毕业生约1.5%。二十年后,这张地图发生了巨大变化。越来越多学生跨州申请大学,州立旗舰大学也越来越积极招收外州学生。原因并不复杂: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各州财政紧张,不少州政府持续削减高等教育拨款。大学为了弥补收入缺口,只能扩大外州招生,因为外州学生支付的学费通常远高于本州学生,而且获得奖学金的比例更低。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家庭开始重新计算成本。与其支付一所普通私立大学的高额学费,不如选择另一个州更知名的旗舰大学,既拥有更好的品牌,也更值得投资。确实,我近些年在俄克拉何马和得克萨斯生活,发现经常有得克萨斯大学学生去俄克拉何马大学读书,或是俄克拉何马学生来读得克萨斯大学,两边的高校都强劲营销,彼此吸引对方的学生。然而,这种趋势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研究发现,在加州、伊利诺伊州和得州等州,每增加两名外州学生,就意味着约有一名本州学生失去进入本州旗舰大学的机会。例如,在我们得州,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班级前列自动录取的比例一降再降:从法律最初规定的班级前10%,到前7%,再到前6%,如今(2026年入学)已收紧至班级前5%。
塞林戈新著《梦校》。
比“梦校”更重要的是人生的主动权
此书并非攻略,告诉读者怎样进入哈佛、斯坦福或MIT,而是退一步追问:为什么这些学校会成为我们的“梦校”?不管中介怎么说,进入这些学校的随机性还是很大的,越来越像买彩票,那么学生和家庭还有没有选择?书里提出了一份全新的“梦校”名单。作者综合考察了录取机会、财政健康、毕业收入与净学费之比、学生参与度、就业前景以及学校是否真正兑现了教育价值等多个指标,最终遴选出75所高性价比型大学。其中既有本特利大学(Bentley University)、圣克拉拉大学(Santa Clara University)、史蒂文斯理工学院(Steven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等优质私立大学,也有得克萨斯农工大学(Texas A&M University)、亚利桑那州立大学(Arizona State University)、宾厄姆顿大学(Binghamton University)、威廉与玛丽学院(William & Mary)、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North Carolina State University)等表现突出的公立大学。这些学校的共同特点并非排名特别高,而是能够让学生以相对合理的成本获得远超预期的教育回报。作者强调,真正的“梦校”,不一定是最难进入的学校,而应该是最值得进的学校。
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Albert Bandura)提出的个人主权意识(Agency)一说,强调人应当成为自己人生的行动者,而不是被环境推着走。塞林戈借此提醒学生,首先,得考虑自己是要在小池塘里做大鱼,还是在大池塘里当小鱼小虾。许多人相信,与最优秀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更优秀。但事情并非总是如此。 不少顶尖大学形成了一种近乎“鲨鱼文化”的竞争氛围。学生把大学四年视为一场争夺地位的竞赛,把同学视为竞争对手,希望抢到最好的实习机会、学生组织职位和各种稀缺资源。面对身边一群天才,同样优秀的学生反而更容易怀疑自己的能力,失去自信。因此,一所竞争稍缓、资源更容易获得的学校,未必不能让学生成长得更快。
很多学生选大学时,只关注学校排名,却忽略了学校所在城市。事实上,大多数企业招聘时,更倾向于招聘本地区大学的毕业生。原因很简单:校友网络通常最密集地分布在学校周边。校友会介绍工作、推荐实习、提供内推,甚至只是把一份简历放到招聘经理桌上,都可能改变一个毕业生的命运。即使像德勤或毕马威这样遍布全美的大公司,各地办公室招聘时,也往往优先寻找熟悉当地产业的人。例如:休斯敦需要能源人才;芝加哥需要消费金融人才;纽约需要金融人才;硅谷需要工程人才。有1990年代深圳之誉的达拉斯,则什么人才都要。
更为关键的是,此书认为大学录取是有限游戏,而读大学则是无限游戏。也就是进了一所大学,你怎么将它利用好,其可能性是无限的。越来越多的学生把读书视为用金钱和时间换取文凭的交易,但读书本身应该是一场旅程、一次探索。哈佛大学教育学家加德纳(Howard Gardner)在《大学内幕》一书提到的一项研究发现,许多学生入学时抱着探索世界的热情,到了大四却把大学当成一笔时间和金钱换文凭的交易;然而毕业几年后再回头,他们几乎都认为大学真正给予自己的,是一次人格和视野的蜕变,而不仅是一纸学历。大学最重要的意义,从来不是一场交易(transaction),而是一次成长(transformation)。
作为探索,另外一个考虑,是不要过早给自己画条条框框。大卫·爱泼斯坦(David Epstein)在《广度》(Range)中写道,过早专业化,往往限制了一个人的可能性。一个十六岁第一次谈恋爱的人,如果当天就决定结婚,我们会觉得过于仓促;可十八岁的年轻人,却常常被要求决定未来四十年的职业方向,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冒险?探索不是教育的奢侈品,而是教育的刚需。
此书的一些探讨,未必对于留学家庭都适用。例如作者建议,专业选错了,可以转换;Plan A失败了,Plan B未必不是新的开始;晚一年毕业,也许反而能赢得更多探索自己的机会。他这些都是针对本土学生说的,可是留学家庭的试错成本则高得多。移民政策的收紧,使得留学生在转学、签证期限方面面临越来越多限制。例如最近移民部门发布新规,废除签证期间等同于学习所需时长一致的条款,留学生必须在限期结束前完成学业,否则得重新申请延期。留学生也不能读完一个学位后,平行读另外一个学位,或是降格读更低学位以保持签证,所以对于作者的这些建议,留学家庭要慎重对待,不可全信,毕竟留学生和本土生面临的处境不同。
但总体而言,对于中国家庭而言,《梦校》提醒我们重新思考教育的目的。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一纸录取通知书,而是找到一所能够帮助自己不断成长、不断修正方向、不断发现自我可能性的大学。“梦校”不是别人眼中的最好,而是最适合自己的人生起点。让人欣慰的是,现在的家长和考生也在逐渐消费理性化,不把上名牌大学当成唯一追求了。在此转变的关头,此书可带来更多、更细致的选择思路。塞林戈把选择大学比作使用GPS导航:GPS提供的是客观数据,但最终走哪条路,还要结合自己的目的、时间安排和风景偏好。例如有时候,我们喜欢走某个景观大道、滨海大道,而从这条路走,并不是GPS所指引的最近、最优化的路,可这是你一直喜欢的路。走这样的路,虽然可能绕了点,可是让你心情愉悦,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不也是价值吗?
方柏林
责编 刘小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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