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AI · 社区抵制怎样拖慢刚果金疫情应对速度?
8月14日,星期五,日内瓦。联合国主管人道主义事务的副秘书长、紧急救援协调员汤姆·弗莱彻(Tom Fletcher)刚刚主持完一场联合国各机构的协调会议。会后他对外发表声明:在刚果民主共和国,平均每30分钟死一个人,死于埃博拉。
弗莱彻声明称:"埃博拉正在刚果民主共和国获胜。我们不能让病毒跑赢我们的响应。"
8 月 18 日,一名埃博拉受害者在刚果布尼亚的Nyamurongo 公墓被埋葬。
截至目前,这场疫情已造成超过5100人感染、2420人死亡。它是刚果(金)有记录以来的第17次埃博拉疫情,也是最致命的一次——超过了2018年那场持续30个月、夺走2300条人命的疫情。
按死亡人数算,它已经是人类记录中第二惨烈的埃博拉疫情,仅次于2014至2016年横扫利比里亚、塞拉利昂和几内亚、造成逾1.13万人死亡的西非大流行。
四天后,8月18日,世卫组织从日内瓦召开面向记者的视频发布会。总干事谭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在会上给出风险评级:刚果(金)"极高",乌干达及邻国"高",非洲其他地区"低"。据西班牙《国家报》(EL PAÍS)驻布尼亚记者普罗斯佩·赫里(Prosper Heri)8月20日的报道,他在同一场发布会上说:
"我们必须坦率:疫情远未受控。它已经跑到了前面,我们还在后面追。"
这次的毒株是本迪布焦型(Bundibugyo),不是人们熟悉的扎伊尔型(Zaire)。
现有的埃博拉疫苗和治疗药物,全部是为扎伊尔型设计的。面对本迪布焦型,它们无效。目前没有任何一款获批疫苗,也没有任何一款获批疗法。世卫组织手里只有两支还在人体试验阶段的实验性疫苗。
更糟的是,最初使用的诊断试剂也是针对扎伊尔型的。它检测不出本迪布焦。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幕:据《国家报》梳理,病毒最早可能在2026年1月或2月就已开始传播,但直到5月15日才由刚果(金)当局正式宣布。中间那三四个月,医生把病人的症状归给了疟疾、斑疹伤寒、季节性流感——这些病在早期表现确实相似。
疫情已经蔓延到东部和东北部六个省:上韦莱、契奥波、下韦莱、伊图里、北基伍、南基伍。55个以上的卫生区受影响。1000多人在接受对症治疗后康复。
在8月18日那场发布会上,谭德塞真正强调的不是数字,而是地点。
"最让我不安的是人们死在哪里:死在家里,死在社区里,死在医疗中心之外,也死在已确认的接触者名单之外。"
非洲疾病预防控制中心(Africa CDC)主任让·卡塞亚(Jean Kaseya)向媒体给出了具体比例:这场出血热的死亡病例中,60%到70%发生在社区,而不是医院或治疗中心。
埃博拉不是死后就安全的病。恰恰相反。
托纳(Towner)等人2004年发表于《病毒学杂志》(Journal of Virology)的研究显示,埃博拉患者的病毒载量在疾病晚期和死亡时达到最高。人死了,尸体的传染性达到顶峰。病毒还可以在体表存活数日,沾染体液的床单同样带毒。只要有破损的皮肤或黏膜接触到死者的体液,传播就成立。
在埃博拉疫情中,尸体是全场传染性最强的东西。
而在东部刚果的许多社区里,尸体恰恰是要被亲手清洗、擦拭、更衣、抚摸、拥抱和守夜的对象。
乔治·华盛顿大学米尔肯公共卫生学院的朴哲宇(Chulwoo Park)2020年发表于《健康与社会科学杂志》(Journal of Health and Social sciences)发表了论文,《西非传统葬礼与埃博拉疫情:成因与干预策略的叙述性综述》。他检索了PubMed、Medline、Web of Science和scopus四个数据库,得出了结论。
在几内亚全部埃博拉病例中,60%与传统葬礼习俗有关;塞拉利昂参与救援的机构则称,该国新增感染中有70%源自触摸死者遗体的丧葬仪式。
2015年,世卫组织2015年搞出了一个专题报告:《塞拉利昂:一位传统治疗师和一场葬礼》。
西非的传统葬礼导致疫情失控
塞拉利昂的首例病例,是凯内马地区的一名年轻女子。她跨过边境去几内亚求医,找的是一位远近闻名、备受尊敬的传统治疗师。治疗师本人已感染埃博拉,她被传染,治疗师随后去世。
为纪念这位治疗师,全镇各处赶来的数百名哀悼者参加了传统葬礼和下葬仪式。
当地卫生部门事后调查的结论是:这一场葬礼, 直接导致了超过365人死于埃博拉。
为什么会这样?朴哲宇引用的人类学记录给出了解释:在当地传统中,治疗师、村长、长老这类德高望重者去世时,哀悼者会伏在遗体上,希望死者的灵性恩赐能转移到自己身上。人越受尊敬,葬礼规模越大,接触遗体的人越多。
流行病学后来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超级传播。
塞拉利昂卫生与卫生部联合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做过一次回溯分析,对象是2014年7月11日至10月31日莫扬巴地区的实验室确诊病例,结果由柯伦(Curran)等人发表在CDC的《发病率与死亡率周报》(MMWR)上。
108名确诊者中,有28人参加了同一场葬礼——2014年9月5日至7日为一位当地知名药剂师举行的三日葬礼,此人生前曾治疗过邻村的埃博拉病人。
这28人里,21人(75%)触摸过遗体,16人(57%)在死者生前有过直接接触,8人(29%)死亡。
调查人员的结论是:单单一场传统葬礼,就在莫扬巴引爆了一轮快速扩散的疫情,其单一病例的二代传播率,远高于阿尔特豪斯(Althaus)估算的塞拉利昂基本传染数2.53。
那8名死者,全是男性。
在塞拉利昂,为死者净身、更衣、备殓的必须是同性别的家属或朋友。死者是男人,动手的就是男人。规矩决定了谁去摸尸体,摸尸体的决定了谁去死。
反过来的例子在利比里亚。据英国《独立报》2014年8月的报道,当时西非死亡人数刚过1229人,利比里亚性别与发展部长朱莉娅·邓肯-卡塞尔(Julia Duncan-Cassell)说:该国埃博拉死者中,75%是为葬礼备殓遗体的女性照护者。
世卫组织埃博拉应对小组随后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统计:2013年12月至2015年8月的20035例确诊和疑似病例中,全部女性占51.2%,与人口比例基本持平;但在几内亚盖凯杜省,女性患者比例高达63.4%(P<0.001)。
那正是习俗规定由姑母或年长妇女照料病人、料理遗体的地方。
外人可能会反问:不让摸尸体不就完了。
西非的经验是,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你已经输了一半。
人类学者詹姆斯·费尔黑德(James Fairhead)2016年发表于《非洲研究评论》(African Studies Review)的田野调查指出,世卫组织应对小组在几内亚遇到的抵抗,比在利比里亚和塞拉利昂都激烈。原因很具体:小组成员多不是本地人,而且是由本地领袖的政治对手指派的。村民眼里,他们是外来者,蔑视本地信仰。用法国人类学家勒马西斯(Frédéric Le Marcis)记录下的当地说法,那些人是把遗体"当柴火处理"。
2014年6月,盖凯杜省26个基西族村庄自我封锁,砍断桥梁、伐树设障、向应对小组的车辆投石。村里主张配合的人被指为叛徒,协助非政府组织的人挨打。(记录者为埃博拉应对人类学平台的阿诺科/Julienne Anoko)
2014年9月,一支由医生、政治人物和记者组成的代表团在恩泽雷科雷省遭袭,八人被杀,尸体被抛入粪坑,幸存者遭到追杀。(费尔黑德,2016)
同年7月起,红十字与红新月会志愿者遭受的袭击平均每月10起,从辱骂到肢体攻击不等。这一数字来自红十字会与红新月会国际联合会(IFRC)2015年2月的公开谴责声明。
无国界医生(MSF)在马桑塔建成第一个埃博拉治疗中心一周后,城市青年冲击营地,威胁50多名外籍人员,理由是"外国人故意把埃博拉带进几内亚"。
在当地的世界观里,无法为亡者完成通往来世的仪式,不是卫生问题,是灵魂事故,是对家族和社区的侮辱。
在如今的刚果(金)东部,情况只会更复杂。人权与善治活动人士埃尔韦·阿马尼(Hervé Amani)在接受《国家报》采访时,用"前所未有的迟钝"形容当局的反应。同一篇报道中,刚果(金)埃博拉应对协调人之一皮埃尔·阿基利马利(Pierre Akilimali)教授列出的加速因素里,除了发现太晚,还有采矿造成的人口拥挤、武装冲突带来的不安全,以及社区抵制。
这一带近三十年被一百多个武装团体的暴力笼罩。据联合国难民署(UNHCR)统计,至少690万人被迫逃离家园。持续流动的人口,让接触者追踪、疫情监测和早期隔离几乎失去着力点。
在8月18日的记者会上,世卫组织驻布尼亚的本迪布焦病毒病负责人蒂尔诺·巴尔德(Thierno Baldé)说,如果资源到位,疫情有可能在三个月内逆转。
世卫组织的数据是:遏制这场疫情需要1.15亿美元,目前只收到六成。而这个缺口出现在国际援助遭遇大幅削减之际——美国作为历来全球最大捐助方之一,同样据世卫组织统计,已削减了对刚果(金)卫生领域约70%的拨款。弗莱彻8月14日宣布的应急措施,是从联合国中央应急基金再拨3050万美元,加上此前给刚果(金)及邻国的2400万美元。
刚果(金)东部现在缺的东西很多:疫苗、药物、床位、4600万美元的资金缺口、和平。
但最缺的可能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