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红：救日元失败，美国为何等来甩锅“回旋镖”

枫叶红了

8月27日，日元汇率在美日联手干预下依旧持续走弱，再次逼近1美元兑160日元的关口。日媒在一片担忧声中把矛头对准了美国，上演了一出“甩锅”大戏。《日本经济新闻》27日刊发文章称“贝森特‘神通’渐失”，此前还发文称贝森特有“三大误判”，认为日元托举效果不及预期，根源在于美国无力管控本国长期利率，字里行间暗含讽刺。至此，一度被市场热议的“日美货币同盟”，暴露出深层裂痕。
回望日美货币外交史，更为常见的剧本是美国施压推动日元升值，日本对日元升值心存忌惮、被动抵抗，患上所谓“日元恐高症”，日本主动请求美方协助推升日元的情形实属罕见。上一次美国出手帮助日本遏制日元贬值发生在1998年6月。彼时，日本国内泡沫经济破灭，金融体系动荡，叠加亚洲金融风暴，区域增长动力遭遇重挫。七国集团开展政策协调，共同实施汇率干预，成功止住日元的下行势头。而本轮局面已然不同。4月至5月，日本货币当局动用约11万亿日元的美元资产购入日元实施干预，但进入6月，日元汇率依然快速下跌，表明日本单方面市场干预难以为继。在东京、纽约外汇市场昼夜联动、无缝贯通的格局下，白天东京市场投放的干预筹码，夜间便在纽约市场被反向交易消化。如此循环往复，日元持续承压，日本外汇储备面临被消耗殆尽的风险。与此同时，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同步快速走高，显著高于德国、美国等主要经济体。国际金融市场由此形成一种判断：日本国债风险，或将率先引爆全球债务高企叠加AI资产泡沫积聚的金融危机。有鉴于此，日本货币当局不敢再贸然单独抛售美债托举日元，寄希望复刻1998年G7协同干预的路径。但历史并未简单重演，这一次美国等来的是“甩锅”和指责。
纵观日美货币关系演变，美国直接或间接、公开或隐性对日本货币当局施加政策影响，并不鲜见。如果说“广场协议”尚且属于五国财长与央行行长的多边政策协调产物，那么此后诱发日本泡沫膨胀的长期超低利率政策形成过程，以及1995年春，在鲁宾财长“强势美元符合美国国家利益”论调之下出现的日元、美元强弱态势反转，都将美国的单边政策导向展现得淋漓尽致。
                          日本此番“甩锅”，有着现实的内外双重考量。对内，日本单边干预已经消耗巨量外汇储备，汇率颓势却难扭转，输入性通胀持续侵蚀民生，内阁面临不小舆论压力，把干预不及预期的责任部分归于美国，能够转移国内对自身政策的问责。对外，日本本寄望复刻G7多边协调干预模式，结果却变成由美国主导、受美方规则约束的单边帮扶，日本不仅要交出部分外汇政策自主权，还无法从根本上弥合美日巨大利差。将矛头指向美国无力管控长期利率，既是对美方干预方案效果的质疑，也是在对冲美国对日本货币政策的施压，守住自身宽松政策的回旋空间。
在美国对伊朗军事施压的背景下，中东地缘动荡催生“避险买入美元”的市场逻辑；受高油价冲击，高度依赖中东原油进口的日本贸易赤字压力难以化解；日元持续贬值、国债遭遇抛售，“日本风险”牵动全球金融市场神经。针对美国的政策操作，《日本经济新闻》向美国政府提出三项所谓“治本之策”：健全财政、扩大美债买方群体、彻底化解伊朗问题。显而易见，这三点对当下的白宫而言，均属于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讽刺意味跃然纸上。
当前，高市内阁面临输入性通胀隐忧显现、经济增长停滞、消费税减税的财源尚无着落在内的多重困局，还要应对内阁改组以及明年自民党总裁选举。出人意料的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日方近期仍然再度抛出“通缩并非没有卷土重来可能”的说法，释放出不愿加息的政策信号，令国际市场担忧。
在美日两国的政策逻辑中，金融历来是政治博弈的重要场域，货币是综合国力的制度投射，具备国际政治权力属性。与货币深度绑定的国债及其相关政策，自然上升为重大政治议题。日美两国围绕汇率干预责任展开的这场“甩锅回旋镖”，仅仅是双方货币矛盾与政策博弈露出的冰山一角。（作者是日本经济问题研究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