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加拿大为何因法语硬刚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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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时报驻加拿大特约记者 陶短房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李静】编者的话：美国和加拿大的贸易谈判日前宣告破裂。除了市场准入等传统分歧外，法语及法语文化保护问题同样成为本轮谈判无果而终的关键诱因。华盛顿方面认为加拿大的两项法语保护法案构成贸易障碍，并提出整改要求。然而，这道“整改令”非但未能动摇加方立场，反被加朝野上下视作不容触碰的国家红线。更耐人寻味的是，加拿大魁北克省长期主张独立的政党公开宣布，将在本届美国政府任内暂停一切寻求独立公投的活动。加方之所以反应如此强烈，根源在于在加拿大，法语从来不是商业博弈的筹码，它深植于国家历史的脉络，关乎国民身份认同，更事关加联邦的统一与稳定。                                                         

美将加两项法案视为贸易障碍
8月21日夜间，加拿大总理卡尼突然指示该国谈判代表退出在华盛顿举行的加美贸易谈判。此前，相关谈判一直在推进，已经接近敲定协议框架。卡尼透露，美方在谈判最后数小时内突然推翻共识，提出多项侵犯加方核心利益的苛刻要求，其中就包括要求加方削弱保护法语地位和法语文化的政策。多家媒体报道称，美加双方谈判破裂的重要原因之一，是美方对加拿大魁北克省一些法案不满，希望加方“整改”。
                          上述法案是指魁北克省第96号与第109号法案。其中第96号法案要求，在魁北克销售的所有产品必须配备法语说明；使用通用术语的商标，也须译为法语。第109号法案则将法语保护延伸至数字空间，要求网飞等流媒体服务须为魁北克用户优先推介法语内容。
虽然美国政府2025年才将魁北克省第96号法案列为贸易壁垒事项，但华盛顿对该法案的不满早就存在。据加拿大广播公司报道，该媒体获取的文件显示，美国2022年就盯上了该法案。次年12月，总部位于纽约的国际商标协会组织了一场会议，与会者包括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官员及微软、宝洁等多家美国大型企业的高管。美国时任副助理贸易代表雅埃沃特在会议记录中写道，这些高管期望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调查相关投诉，或对加拿大启动“301条款”调查。很多美国企业认为，第96号法案可能影响其产品在加拿大的销售。当企业分销模式更偏全国性时，退出魁北克省也可能意味着完全告别加拿大市场。
今年3月，美国又将魁北克省第109号法案列为潜在的贸易壁垒。位于华盛顿特区的计算机与通信行业协会称，受该法案约束的服务中有80%来自美国，且该法案可能与加拿大联邦《在线流媒体法》形成重复监管，仅后一法案预计到2030年将令美国音乐和电影行业损失高达70亿美元。
对法语的保护承诺早于加拿大联邦的建立
尽管美国将加拿大魁北克省保护法语和法语文化的法案视为商业问题，但是对于魁北克以及整个加拿大而言，这一问题的意义远超出商业范畴，直指国家认同的根基。面对美国的压力，卡尼明确表示，加拿大不准备在相关问题上作出任何妥协。魁北克省省长弗雷谢特则强调：“我们的文化、我们的语言，是我们身份认同的核心，将其排除在谈判桌之外非常重要。”
加拿大全国人口约4142万，其中约1070万人能够使用法语进行对话。作为与英语并列的官方语言，法语是加拿大22%人口的第一官方语言，而绝大多数法语人士（84.1%）聚居在魁北克省。
法语对加拿大国家认同的重要性，可从近期一系列事件中窥见一斑。卡尼在去年的竞选活动中曾明确表示“法语是加拿大身份的核心”，他本人甚至因为在公开讲话中使用法语的次数较少而遭到舆论批评。更具标志性的事件发生在今年7月，加拿大航空公司正式宣布，任命北欧航空公司首席执行官范德韦尔夫担任加航新帅，以接替法语能力不足的前任首席执行官鲁索。此外，在加拿大所有省份和地区，法语在公共机构中的使用都受到法律保护或政府政策的保障。
法语在加拿大的特殊地位，与该国复杂的历史脉络紧密相连。魁北克省负责对外关系和法语事务的官员斯基特对法国国际广播电台表示，对法语的保护承诺最早可追溯至1774年的《魁北克法案》，这一时间点甚至早于加拿大联邦的建立。
历史上，今天的加拿大曾先后被法国与英国所殖民。1608年，法国人尚普兰建立了“新法兰西”，其区域涵盖今天加拿大和美国东部的广大地区，首府即设于今天的魁北克市。然而，在1756年至1763年的“七年战争”中，法国战败，被迫将“新法兰西”北部的大部分土地割让给英国。即便如此，在今天加拿大境内的原“新法兰西”土地上，法语人口依然占据着绝对优势。
美国独立战争导致大批北美亲英派北上，进入今天的加拿大境内，使得魁北克省的居民与语言结构发生剧变。为安置这些失去家园的亲英派，并安抚因土地受损而感到不安的原法裔居民，英国当局于1791年将魁北克省一分为二，分别为下加拿大省（今魁北克省）和上加拿大省（今安大略省）。此外，英国1774年颁布《魁北克法案》，允许魁北克省保留自己的语言、文化乃至司法体系，以此平息法裔民众的不满。英国王室当年还向魁北克法语人士作出承诺，后者的语言和文化将永远受到保护。
1867年《英属北美法案》生效，加拿大联邦建立，加拿大现代国家的基础由此奠定。据加拿大广播电台报道，当时各殖民地以联邦制联合起来，其深层考量之一，正是为了避免各区域间因文化差异而产生不良影响。对于以法裔天主教徒为主的下加拿大省而言，联邦制使其在英语新教文化的包围中获得了一道制度屏障——加入联邦的殖民地可拥有自己的议会，其各自的宗教、教育和语言差异也因此得到了正式承认。由此可见，自加拿大建国之初，魁北克的法语及法语文化保护便已被嵌入国家的制度基因之中。
魁北克人将法语视为攸关社区存亡的红线
加拿大联邦政府也从历史经验中充分认识到，尊重魁北克省和法语文化对加拿大统一和稳定的重要性。在加拿大建立联邦后，魁北克一直存在分离主义运动，1963年少数魁北克分裂分子成立的“魁北克解放阵线”便是代表性组织。该组织制造了大量的袭击活动，还在1970年10月制造了“十月危机”，绑架英国驻蒙特利尔贸易代表和魁北克省劳工部长，并提出释放23名分裂分子和停止警方搜查活动等无理要求，让加拿大全国一度进入战争状态。
面对挑衅，加拿大政府采取强硬应对措施，实施《战争措施法》，镇压分裂分子。“十月危机”后，魁北克分裂分子转变活动方式，成立魁北克人党，采取一些表面上看似合法、正当的手段来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他们分别于1980年和1995年就魁北克省是否脱离加拿大进行两次公投。在第一次投票中，反对独立的联邦主义者以60%对40%的结果击败支持分裂的人，但是第二次公投结果却让联邦主义者惊出一身冷汗，他们仅以50.6%对49.4%的微弱优势获胜。
为遏制魁北克人党的分裂势头，加拿大政府采取了司法诉讼和立法两种手段。1998年8月，加拿大最高法院宣布，依据国际法与加拿大宪法，魁北克单独宣布独立的行为非法。1999年12月，加拿大联邦政府推出《清晰法》，使得魁北克单方面宣布独立从法理上再无可能。
虽然从法律层面排除了魁北克独立的可能性，但加拿大政府也认识到团结魁北克法裔民众的重要性，后者普遍将捍卫法语和魁北克省地位视作“攸关社区存亡的红线”。1977年魁北克省通过的《法语宪章》（即第101号法案）得到多方支持。通过该法案，法语及魁北克地方的独特性和自治权益得到充分尊重，而整个加拿大的统一、和谐也得以加固。值得注意的是，前述美国不满的第96号法案正是101号法案的“2.0版本”。
加分离主义政党暂停独立公投
其实，美国对加拿大的施压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后者内部的团结。据英国《卫报》报道，魁北克省10月将进行省选，魁北克人党党魁普拉蒙东胜率很大。不过，他日前表示，该党将把魁北克省独立公投推迟到本届美国政府下台之后。他强调，决定魁北克省的政治命运“绝不能受美国政治动荡或一场恐惧运动的劫持”。
目前，美国已对加拿大的钢铁、铝、木材和汽车等关键行业加征关税，并于8月下旬对约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额外征收50%的关税。英国广播公司称，加拿大皇家银行估计，安大略省和魁北克省受美国行业性关税影响最大。其中，安大略省是加拿大人口最多且制造业发达的省份。据估计，自2025年以来，安大略省已失去数万个制造业岗位。根据7月发布的数据，从2025年2月到2026年2月，魁北克省的金属出口下降了36%，该行业的就业率下降了3.6%。
加拿大已对美国实施反击。美国财长贝森特日前表示，加拿大无法与一个规模是其13倍的经济体“针锋相对”，因此渥太华方面将目标瞄准美国摇摆州。自9月8日起，加拿大对从钢铁到家具、化妆品和卫生纸等价值280亿加元（1加元约合4.8元人民币）的美国商品征收关税，一些州将比其他州更容易感受到加拿大报复的痛楚。根据加拿大统计局的数据，摇摆州俄亥俄州将受到最严重打击，其出口中有32亿加元商品很快将被加拿大加征关税，其次是伊利诺伊州和宾夕法尼亚州。加拿大丰业银行经济学家霍尔特指出，加拿大的反制关税似乎“非常有针对性地”指向美国一些摇摆州，这些州可能决定美国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中的权力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