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国职业教育热度飙升背后

Wendy的相机

　　[环球时报驻韩国、德国特约记者 黎枳银 青木 环球时报记者 赵霜]编者的话：随着人工智能（AI）等新兴产业高速发展，多国就业市场发生变化。美国《纽约时报》近日报道称，不少来自美国Z世代的95后、00后正在日益转向职业技术教育，希望让自己的职业生涯免受AI冲击。而在韩国，AI带来的半导体产业爆发式增长，似乎正在带动一批定向职业教育发展。德国曾经是职业教育的标杆，但现在其职教体系面临着艰难的转型之路。《环球时报》记者通过对话从业人士、相关组织发现，相对而言，美国、韩国有更多年轻人对职业教育的观念发生了变化，愿意拥抱蓝领工作。不过，要让这些有倾向的年轻人真正进入行业，还需要打通信息传递渠道、优化培养体系，并推动职业教育适应时代发展。
　　美国“trade school”入学人数持续上升
　　来自美国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的福蒂·安德森从事电工行业近12年，目前是该州的一名持证高级电工。福蒂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他出生于典型的美国蓝领家庭，父亲、祖父和兄弟都是建筑工人，生活轨迹一直围绕着建筑和技工行业。
　　福蒂说，他曾经非常努力地避免从事蓝领行业，为此还去参军，并在退伍后试着去读过两年大学。“但我发现自己根本不属于那里。我不喜欢那个环境，也不喜欢那种文化，总觉得格格不入。”福蒂说，“最后我不得不退学，开始全职从事技工工作。”福蒂坦言，选择当电工最开始只是为了生计，但到后来，他发现自己乐在其中，并很有成就感。
　　谈到现在年轻人的求职意向，福蒂表示，从他身边的案例来看，年轻人拥抱这一行业的趋势非常明显。他说：“很多年长的朋友会让我去跟他们家十几岁的孩子聊聊蓝领技工这行，比如当电工、做暖通空调或管道工。”
　　美国非营利组织“重振技工行业”观察到，无论是在美国高中还是高等教育阶段，报读职业技能课程的学生人数都在增加。该组织首席运营官莎娜·布鲁尼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我们从合作的学校和教师那里得到的直接反馈是：过去难以招满学生的课程，如今甚至需要排队等候名额。”
　　《纽约时报》报道称，在美国，超过60%的高中毕业生仍然选择直接上大学。但“trade school”（职业学校）的入学人数正在稳步上升。根据美国国家学生信息交换中心的数据，从2020年到2025年，专注于职业和技工课程的公立两年制学校学生人数增长了近20%。学徒制和私立职业学校的学生人数也有所增加。
　　不过，要成为真正的技术工人并不容易。记者了解到，在美国，要成为一名成熟电工或其他技术工人，通常的路径是在高中毕业后进入“trade school”完成培训，进入学徒期，然后通过考试获取各州的相关执照。这一过程通常需要四五年时间。福蒂在开始独立经营自己的电工生意前，就在机械厂、医院、盲文印刷厂从事过相关工作。他表示：“在电气领域，我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
　　“考个焊接证书，美国需要你们”
　　有分析认为，美国年轻人对职业教育兴趣的增加，主要源自观念的改变。在美国的社交平台上，有不少关于职业教育的话题。TikTok博主“Apriljoyhey”发布的一则对比视频引发大量讨论。她在视频中称，自己获得了大学硕士学位，有一份还不错的薪水，而她的丈夫上完高中便进入职业学校学习，一年下来收入是她的4倍左右。在视频下方，有网民对此表示惊讶，也有网民指出，对于特别优秀的技术工人来说，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
　　记者了解到，在美国，进入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往往会背上沉重的学生贷款，而在他们毕业之后，起步时期工资往往无法覆盖贷款。出生于1988年的福蒂说：“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被灌输‘必须上大学’的观念。当时社会舆论总说：如果不读大学，你就会成为一个一事无成的穷光蛋……但我们这一代很多人都为此背负了数十万美元的债，根本还不上。”他补充道：“现在，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石油工人或建筑工地的管道工年薪能达到8万美元，而一些程序员却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
　　莎娜提到，虽然一直以来都有部分学生因为家庭或社区影响而进入技工行业，但现在他们看到了更多这样的学生——他们权衡了助学贷款债务、就业市场现实，以及技工短缺推动高薪资的趋势，理性地进行选择。她说，相比前几代那些因无法上大学而最终进入职业学校的人，年轻一代对从事技工行业持有更加主动、开放的态度。
　　观念转变的部分原因是美国社会对技工日益增加的需求。美国《财富》杂志今年4月报道称，据美国教育部估计，到2030年，美国预计有210万个技术工种岗位出现空缺。大量建筑工人、电工退休，而新入行者数量远远跟不上，“供需失衡已达到危机程度”。制造公司Hadrian首席执行官克里斯·鲍尔甚至直接呼吁：“大家快去告诉你们的孩子，放弃大学，考个焊接证书，美国需要你们。”
　　“这反映了一个长期存在却日益难以忽视的事实：美国的实体基础设施需要人力去建设和维护，而过去20年里，我们却一直在引导年轻人去寻找其他出路。”莎娜以电工这一职业举例称，现在美国劳动力市场电工短缺，这不仅仅是职业技能领域的问题，更是一个劳动力规划层面的问题。莎娜说：“仅清洁能源转型一项，在未来十年内就需要数十万名持证电工，更遑论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带来的日益增长的需求了。据预测，到2030年，七大核心技术工种将面临超过140万名熟练工人的缺口，而电工群体目前正处于这一问题的最前沿。”
　　“AI热”带火韩国半导体职业高中
　　谈到年轻一代的就业倾向，人工智能带来的巨大影响不可忽视。一些人认为，随着人工智能的出现，白领工作将被自动化取代，这促使年轻人寻找不易被替代的职业岗位，比如技术工人。另一些人认为，正是人工智能的繁荣发展，带来了相关基础设施建设的热潮，从而推动电工等技工行业热度飙升。
　　正在全力打造人工智能强国的韩国，教育行业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韩国升学机构相关人士在接受《环球时报》特约记者采访时表示，虽然顶尖四年制本科大学依旧是传统升学首选，但就业率、专业实用性和教育成本在考生择校时所占的分量明显上升。专科院校也不再只是未能进入四年制大学后的被动选择，而逐渐成为部分学生基于就业前景主动规划的升学路径。
　　与此同时，韩国企业也在调整用人标准。据韩国《时事杂志》报道，韩国芯片巨头SK海力士在最新招聘中放宽了部分岗位的学历硬性门槛，包括研发、技术类在内的相关岗位不再一律要求四年制大学学历，向高中和专科毕业生释放出更多就业机会，打破半导体行业长期以来的学历壁垒。
　　这样的就业背景催生“韩国半导体高中热”。忠清北道半导体高中招生负责人姜守真告诉《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该校往年招生说明会的参会人数通常仅百人左右，今年7月举行的说明会却吸引约460名学生和家长到场，人数增至往年的3至5倍。姜守真预计，今年该校报考人数有望明显增加。
　　忠清北道半导体高中之前被美国《纽约时报》称为“韩国最火的高中”。据姜守真介绍，该校于2010年建校，课程主要围绕半导体设备维护等岗位设置，目前已与118家经过筛选的企业建立合作关系。学校每个年级约有96名学生。在校生可参加三星电子、SK海力士等企业面向职业高中学生的专项招聘，毕业前后也可参加公开招聘，不少毕业生进入中坚和中小型半导体企业工作。
　　正在半导体职业高中就读一年级的朴星宇告诉《环球时报》特约记者，他在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说：“以我的成绩，考入首尔地区的大学比较困难。就算进入地方高校，学历在就业市场上也未必有优势。与其如此，不如尽早掌握一门实用技术。”
　　姜守真表示，随着企业界日益重视实际能力，不少年轻人的求职观念正在逐步由“文凭至上”向“能力中心”转变。她认为，根据产业需求设置课程的定制型高中和职业高中，正在这一转型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未来随着相关教育体系进一步完善，无论是高中毕业生还是大学毕业生，只要具备相应的专业技术和能力，都将拥有更加公平的发展机会。
　　提高行业可见度，真正激发年轻人从业热情
　　虽然年轻一代正在乐观看待职业教育，但真正走入这一领域的人数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增加，这一现象可以在多国观察到。美国《石英》杂志7月的文章指出，职业学校入学人数激增背后，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人口结构假象——每一代人达到入学年龄后，都会带来如此巨大的增长。文章称：“尽管越来越多的人搜索职业学校并申请学徒职位，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成为学生或学徒。”也就是说，从产生兴趣到最终入学的转化率仍然很低。
　　在创造了经典职教模式的德国，职业教育甚至还出现了危机。德国职业教育通常采用“双元制”教育体系。学生通过9至10年中小学教育后，进入职业学校和企业就读和实习，毕业通常需要2至3.5年。如果是高中或更高学历的学生，可以申请缩短学期。长期以来，“双元制”代表高质量的培训水准，和较低的青年失业率。
　　然而，德国企业近年面临学徒岗位空缺问题。2025年约有5.44万个培训岗位找不到合适的雇员。矛盾的是，与此同时也有约8.4万名年轻人找不到合适的培训岗位。近年来，随着德国高等教育规模扩张，德国大学新生率（即开始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数占对应年龄段人口的比例）从2005年的约31%升至44%。专家表示，进入大学的德国年轻人持续增多，因为许多家庭认为，大学学历意味着更高的收入、更广阔的发展前景。
　　德国柏林职业培训专家弗兰齐斯卡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表示，德国的职业培训必须适应时代发展，面对汽车产业电动化、数字化和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培训内容需要不断更新，才能让年轻人掌握未来产业所需的技能。她还认为，企业和职业学校需要更主动走进中学，让学生更早了解职业选择，“带着企业学徒走进校园宣传，才能真正激发年轻人的从业热情”。
　　莎娜认为，在美国，导致Z世代最终放弃技工行业机会的原因主要包括无法获取信息、存在职业偏见和教学资源分配不均。她说：“提高行业可见度、确保资源获取渠道至关重要。”
　　在采访中，福蒂表示自己看好电工行业，年轻人投身其中非常有意义，“老一辈电工退休后，并没有足够的年轻人入行来填补空缺”。他补充说，任何技工行业，掌握行业基础知识都是关键，“要多向周围的前辈学习，尽可能多地汲取他们的经验”。
　　原标题：多国职业教育热度飙升背后——不少年轻人求职观念已从“文凭至上”向“能力中心”转移